伊伯：“虽然世间传说‘沉星’为‘七剑’之首，但它出现的时间其实比‘六剑’晚得多。‘六剑’早在夏昰称帝之前就有（注：昰，音shì；夏昰是大夏国开国之君，在一百六十八年前统一天下），相传是地界的法师们为平定战乱合力打造而成。而‘沉星’则是在七十多年前突然现世，它的主人是当时的明德公任歆（注：歆，音xīn）。

不晓得你们年轻人知不知道，任氏和秋氏、金氏都是助夏皇一统天下的功臣，任氏被封明德公，是开国唯一的公爵，后来夏昰的长女继承皇位，次子被封为东辰公。

任歆生性好武，得到‘沉星’之后便到处寻‘六剑’的主人比试。只因他打败了‘六剑’的主人，所以世间才传‘沉星’为‘七剑’之首吧。

然而没过多久，任歆突然一夜成魔杀了任氏全族并自尽，只留下儿子任朔，所以世人认为‘沉星’是把魔剑。

任氏唯一的血脉被永亨皇帝收养，后来成了承熙皇帝的夫婿（注：永亨皇帝是承熙皇帝的父亲）。任朔没有当仁惠王（注：女皇的夫君封仁惠王），一直做明德公，想来是为了缅怀先祖亲人吧。

民间也曾有传言说是夏皇暗地里灭了任氏全族，但老夫认为那不过是好事者的谣诼。任朔进宫时已有八岁，应该记事了，何况夏皇当时也没有消灭任氏的理由。

‘沉星’一直被封存在皇宫里，直到后来被任朔带到丞州。说到这儿，不得不提另外一件事。

任朔和承熙皇帝大婚之后一年，居然爱上了另一个女人，他为了娶这名女子，恳求承熙皇帝将他贬为平民。

出乎意料的是承熙皇帝没有削去任朔的爵位，还允许他和那位女子在一起，只要求他继续履行女皇之夫的职责。任朔只得答应皇帝的条件，并在临安城为那位女子建了关心园。”

“竟有这种事！”邹冰恕惊叹道。

伊伯哂然，继续道：“‘沉星’被任朔放进关心园。再后来，又不得不提另一件事。

任朔和西未侯之子秋仲恒，也就是现今的西未侯是好友，他们当年都是有名的青年才俊，能文善武。西未侯的白虎棍和南巳侯的朱鸟弓是大夏国开国之前传下的神器，威力恐怕在‘六剑’之上。

当时秋仲恒刚刚继承了白虎棍，而任朔的宝剑是‘六剑’中的‘却邪’，他们二人却赢不了另外两个来历不明的朋友——昆仑子和观临子。

他们出现在平定共工氏夺剑之乱的战场上，当时轩辕氏的宝剑——‘六剑’之‘蚀魄’像接受召唤一般飞向两个年轻人，昆仑子将‘蚀魄’交到任朔手上，四人就此结识。

后来，在任朔和那位夫人的孩子满月之时，那位夫人用‘沉星’的力量使在场的宾客昏厥，大家醒来后发现任朔被刺伤，那位夫人、孩子、‘沉星’和昆仑子、观临子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任朔下令不追究此事后放弃所有独自隐居。

再后来，承熙皇帝宣布退位，让位给其弟——也就是泽康皇帝。至于‘沉星’如何到了邹家，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居然有那么传奇的故事，邹冰恕等人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。

东方胤想了想，问道：“承熙皇帝没有追查吗？”

伊伯回答：“据说她曾经到观天阁去过，后来便退位了。”

“那位女子究竟是什么人？”邹冰恕一脸疑惑。

伊伯答道：“实不相瞒，她是我女婿的亲姐姐。”

众人倍感讶异。

伊伯接着道：“她名叫莫然，就连他的亲弟弟也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做。小婿莫染百思不得其解，时至今日也没想通。各位如有缘得知事情的始末，请务必告知老夫。不过这件事和莫然的身份还请各位不要声张，因为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很少，承熙皇帝本人还不一定十分清楚。”

大家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……请问关心园在哪里？”陆枫察觉出那里或许是解谜的关键。

伊伯：“离此不远，本被封查，后来交给老夫管理。小婿时常会去看看，现在大体还是五十二年前的样子。要去看看吗？”

“嗯。”邹冰恕替陆枫回答。

伊伯：“请稍候，老夫让小婿带你们去。”

伊伯说罢回屋。过了一会儿，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行至中堂，对东方胤道：“你来了。”

东方胤：“拜见莫大人！”

莫染：“我不是大人，你还是叫我外公吧。”

“外公？”邹冰恕不小心脱口而出。

莫染：“他没有告诉你们他是我女儿的养子吗？”

邹冰恕的下巴差点儿掉下来。

东方胤恭敬地对莫染道：“好久不见，您气色很好。”

“还行。”莫染的视线触到禾方的脸，“他是？”

东方胤：“禾方，我的一位朋友。”

莫染：“刚才父亲和我说了。你好！”

禾方：“您好！”

禾方觉得这位老者非常亲切，虽然他不苟言笑。东方胤把其他人介绍给莫染，然后一行人跟随莫染出到堂外。

老管家从不远处迎上来，莫染对他道：“我们去一趟关心园，不用带随从了。”

管家：“是。”

管家将一行人带到门口，打开大门。莫染带着六人出门向南行去，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来到一处蔷薇环绕的宅院。

禾方不经意间想起了独孤家的园子。陆枫从看到院墙开始，就有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，曾经梦见的陌生人出现在门口和庭院里，一脸严肃的、怜惜的、惊诧万分的……陆枫稳住脚步，尽量不让人看出异样。

莫染在院子中间停下来，回头道：“最后，就是在这儿摆的满月酒，当时我和夫人都在场（注：莫染的夫人即伊伯之女，名叫周彬彬），父亲到永安城去了（注：这里的父亲指伊伯）……”

莫染转头看向正屋的房门，“姐姐站在门口，抱着还未取名的外甥，神色肃穆……忽然间取剑自伤，我们就被‘沉星’的力量震晕了……她什么话也没说。”

陆枫看见好多人倒在地上，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满眼困惑地踉跄着迎上前来，“沉星”从他的肩胛刺过。婴儿的哭声，血的温热。

“我对不起你，恨我吧！”冰冷的声音微微颤抖，“沉星”带着心痛被抽出。男人怔怔地站在那儿，“为什么？”

女人没有回答，绕过他迎向站在稍远处的两个男人，“孩子是我的，现在交给你们。‘沉星’是他的，暂时不能让你们带走。世事轮回，倘若命中注定，相信会有人帮你们完成使命。”

“……夫人。”

女人：“……你们走吧。”

两个男人带着孩子消失了。女人柔软的手拖着“沉星”回到屋里……

“陆枫，陆枫……你怎么了？”陆枫回过神，看到邹冰恕慌张的脸色。

陆枫：“没事，我刚刚走神了。”

邹冰恕见陆枫神色安然，松了口气，“大家都进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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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枫：“嗯，走吧。”

那位女子是莫然？被刺伤的是任朔？带走孩子的应该就是昆仑子和观临子……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

莫染：“那边是姐姐的卧室，里面有她和孩子的东西，这边是书房，这里有个地下密室。”

莫染转动书架上的一个漆盒，书案下面的暗层打开，莫染转动里面的开关，一个暗阁开启，露出楼梯。机关开启后，莫染稍等通了一会儿风，然后点亮案上的灯，领大家进入密室。

莫染用密室墙上的法器发出光亮，指着一面墙上一排宝剑中唯一空着的位置，“‘沉星’就放在这儿。动了别的宝剑就会触发多处机关，要拿‘沉星’也得先关掉一处机关才行。

而知道哪一把剑是‘沉星’并知道如何解除机关的只有任朔和姐姐。在姐姐取出‘沉星’之前，没人知道姐夫把它放在这儿了。姐姐失踪之后，姐夫才把这里的秘密告诉了西未侯和我。”

陆枫感觉这个地下密室很阴冷，他知道这可能是“沉星”的感觉。

莫染带大家走出密室，关了暗格。

莫染熄灭灯火，“从前的机关很复杂，现在已经被父亲和我简化了，现在就算动了里面的宝剑也不会有性命之虞。”

随后，莫染领着大家看了厢房、后院、长廊和凉亭。

莫染：“姐姐最喜欢这亭子。”

封臻：“‘品风’。”

莫染：“姐姐取的名字。不管什么事情，只要姐姐喜欢，姐夫就不会反对。”

邹冰恕：“他们感情很好啊。”

莫染苦笑一下，“姐夫和我都不知道姐姐是否真的愿意和他在一起。”

邹冰恕：“……”

莫染：“她只是没有拒绝而已。”

陆枫也不明白——她为什么要刺伤自己的丈夫，把孩子交给别人？为什么要一个人带着“沉星”离开，一个人到兰桂城，默默死去。为什么……

七个人坐在名为“品风”的亭中，看着园子里的景物，想着故事中的情景。难解的疑问，莫名的虚无感。家有妹妹的封臻最先体会到莫染的郁结，东方胤也没想到除了养母和姨母之外还有这样让老人家揪心的过往。

东方胤：“外公。”

莫染：“你肯叫我了。”

东方胤：“……”

莫染：“姐姐和我出生在洪荒，很小便被父亲带到丞州。我记不清母亲的样子，父亲也去世得早。姐姐从小不爱说话，但她待人很好，只是笑得少。

姐夫在姐姐为父亲扫墓时遇见她，很短的时间就认定了她，还甘愿为她犯下欺君之罪。难得承熙皇帝网开一面成全他们。姐夫那么好，姐姐却还是……看来我这辈子只能了解彬彬一位女子，其他人都看不懂，无论是姐姐，还是女儿们。”

大家陪着莫染静默了一会儿。

东方胤开口问道：“您认识昆仑子和观临子吗？”

莫染：“只在外甥的满月宴上见过那一次。当时都传他们为‘天人’，看上去是沉默寡言少有世俗欲求的人。”

东方胤：“他们现在在哪里？”

莫染：“从那以后就没人知道。只是他叫昆仑子，是不是在昆仑山呢？不过没人证实。”

东方胤：“有莫夫人和孩子的下落吗？”

莫染摇摇头，“没有。但有一个人很像任朔，比当今的明德公更像（注：当今的明德公是任朔和承熙皇帝的长子），他们究竟有什么关系——只是我们的猜测。那个人你再熟悉不过了。”

东方胤：“……”

莫染：“你的义父，东方煜。他在昆仑山长大，没有父母，有两位武功极高的师父。他能得到那个，还能打败你生父。”

东方胤：“……”

莫染：“莫茗一见他就喜欢，非要和他在一起不可。我总觉得这就是缘分。”

东方胤：“义父知道这些事吗？”

莫染：“我们告诉他了，他什么也没说。”

此时，邹冰恕心里有无数问题想问东方胤，但他强忍住好奇耐心听着。禾方发现原来很多人都经历过很多曲折，很多谜题都很难解答，原来迷茫本是人心的常态，自认为非常奇特的经历也只是一件平凡之事而已，没什么大不了。

东方胤：“义父什么都没告诉我。”

莫染：“他也不爱说话，和姐姐一样。他们心里一定什么都清楚，只是觉得不说比较好吧。什么都放在心里，很累！”

东方胤：“我也不知道义父的师父是谁，不过，他说过我生父的剑是他二师父打造的，他把剑交还给二师父了。”

莫染：“是么……那说不定还有一个人认识昆仑子和观临子——你的亲祖父白峪峰。不过他隐居多年，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人世。”

邹冰恕听到这儿，终于再也忍不住了，“白峪峰是你亲祖父，那你爹岂不就是‘剑神’白昊天！”

莫染对邹冰恕微笑道：“是啊。”然后看着东方胤，“看来你也什么都没说。”

东方胤谁也没看，面无表情道：“解释起来太麻烦。”

麻烦？这算什么理由！封臻轻轻拉了下邹冰恕的衣角，邹冰恕才没再吭声，涨红了脸坐好。

封臻心想难怪东方胤的功夫那么厉害，他的父亲是真正天下公认剑法第一的人，比第二第三强得不是一点点；而他的义父是能打败白昊天的更加传奇的神秘人物。

东方胤是雪岭名士白峪峰的孙子，是伊伯孙女的养子，却如此低调地住在悦原，这里面一定有很多缘由吧。

伊伯的家事确实够神秘了，东方胤就连邹冰恕和他那么多年的交情都没对他透露自己的身世——难怪邹冰恕那么激动。

不过东方胤愿意带大家来林园，证明在座的都是他信任的人，或多或少。

莫染想起，“你们要去明海是吧？”

“嗯。”东方胤点头应道。

莫染：“绝继岛岛主孤落星应该知道很多事情。绝继岛岛主和弟子擅长制造机关，皇宫的典经阁、秘堡，比邻轩的荟萃阁和这个关心园的密室都是经他们之手建造而成。”

东方胤：“多谢您的指点！”

莫染：“你对我不必客气，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。”

东方胤：“好。”

莫染：“胤。”

东方胤：“在！”

莫染：“见到凌锋，把他带回来吧。”

东方胤：“……”

“你不用亲自出面，”莫染慈蔼地看着东方胤，“现在有那么多朋友可以帮你了。”

没等东方胤回答，莫染起身带一行人离开关心园。

夕阳下的蔷薇异常美丽，这是让人情愿为它流血的花，即便有很多利刺，仍使人迷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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